我们匆匆从宾川赶回大理的时候,但见大理堂口的贺修女已在院子里等我们了。这两天我们一直在大理地区宾川县的一个教友村(广黄 - 龙潭村)访问,晚上组织当地的教友一起学习牧灵圣经。正是月亮透明得将那片遥远而寂静的山乡变成深夜童话的时刻。我们在当地教友用仅有的积蓄捐赠而建立起来的教堂里等我们那在田间地头劳作了一整天的兄弟姐妹。常常要等到晚上九点钟以后,他们中会有人来到。有的是抱着孩子,有的是领着家中的老爷爷老奶奶,最后还有成年的弟兄以及会唱圣歌的年轻姐妹。我们学习福音中有关播种的比喻,仿佛耶稣的比喻就是针对我们在座的那些农民朋友,因为他们最知道农夫出去撒种时最担忧的是什么,最期待的又是什么。我们似乎听到了耶稣教诲后的期待:他希望我们在信德上, 在追求天主的事业上能有一个“大丰收”。夜里我们就住在会长的家里,可以听到周边各种动物的声音,感受山乡慷慨的拥抱,任那纯净的月光落入我们的梦乡。我们能有机会接近这种环境下的兄弟姐妹,心中充满了感激。
如果说这种旅行是轻松之举,那一定是在说谎。这次的云南之行使我们了解到:虽然云南的天很美,云很飘逸,但他们的路实在是人们想象不出的糟糕。从宾川到大理最多也就一百公里,我们一去一回却用掉了六个小时,而且那种颠簸,那种崎岖,那种望眼欲穿却遥遥不到的心情,让我们对山区的生活总算有了一番体会。因而我们从宾川回到大理时,对要不要去距著名的古城丽江一百多公里以外的一个麻风病院多少有些犹豫。记得在北京第一次见到大理的陶神父时,他问过我是否喜欢冒险。我们那时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对于我们这种把旅行和挑战看成是天赐良缘的人来说,哪里还有比冒险更美妙的体验生活的机会?如果是冒险加上为主工作的乐趣,简直可以说是锦上添花了!陶神父随后说出了那个麻风病院的地址,他建议我们如果到云南,在做圣经工作之余,拿出几天的时间到那个与世隔绝,可以说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地方去看看我们病中的兄弟姐妹。我们那时马马虎虎的答应了,没想到陶神父回到大理后就做了具体的安排,我们刚从乡下归来,就有贺修女在门边等我们。
一路上我们又一次在盘山公路中跟着那辆性能不佳的小型汽车同命运,一会儿被抛上天空,一会儿又跌入谷底。右边是美丽得让人忘记了呼吸的湛蓝色的洱海,远处的云悠闲得似乎永远也不用回家似的,而轻柔的风把我的思绪吹进梦乡。我们就这样渐渐地向那座当今最令人向往的地方之一的纳西古城靠近。听说那里有北半球最南端的现代冰川玉龙雪山,有如丝带漂浮的金沙江,有许多高山湖泊,有神奇的东巴文化和他们那用象形文字记载的寓意深刻的万卷经典。车子渐行渐近,最后我们到了丽江。
还没有来得及端详一下丽江在黄昏时的倩影,就有丽江疾病控制中心的负责人来接我们了。简单扼要地介绍一下彼此后,我们就跟着一位被称为陈先生的纳西医生继续赶路,原来这个麻风病院在距丽江还有一百六十公里的深山里,当夜我们必须住在一个叫大具村的地方,第二天我们要用全天的时间爬山,才能在看望病人后返回当地的村子中。
疾病控制中心的车是辆极好的车,虽然又是盘山路,但我们几乎听不到马达的轰鸣声,颠簸倒是一样的。所不同的是这次我们几乎是在完全的黑暗中悄然前行。大家都有些紧张,我们问了很多关于麻风病的常识,才算对这个病院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原来那里已有将近五十年的历史,原有一百左右的痊愈病人,经工作人员的多方努力,很多人已离开那里,回到了自己的家乡,与亲人团聚。陈医生说他们为了这项工作,花费了很多时间,因为即使是家人和熟悉的邻里,大家也不愿接受他们的回归。还是人们的观念和医学常识的问题,陈医生说,还有时光的流逝,很多人已经找不到自己的家乡了。非常无奈的口气,里面透着关切。现在那里只剩下二十二位无家可归的病人,其中包括他们的四个孩子。你们能去看看他们,对他们来说是个很大的安慰,如果你们回去宣传一下,说不定还会为改善他们的生活帮些忙。陈医生缓缓地叙述着,他的声音与深夜中的车子融为一体。我们都有复杂的心情,似乎是某种深沉的感动,但又似乎是一种不知所措。我们对于自己要去的地方,没有任何的经验,也没有任何的心理准备。只有一种朦胧的驱动,使我们要走下去,走到他们中间去,那群被人们遗忘的亲人,我们在孤独和与世隔绝中度着时光的兄弟姐妹。
可能是为我们的心情吧,车子在转过又一道山梁后,我们看见一轮极其温柔、极其静默的、浑圆的月亮。它在远远的高耸而浸润于入夜之星空的大山之间,默默地看着我们,好象在见证人间一场极其浪漫的爱情故事(用耶稣的爱去爱人吧)。镀金的云还没有失去黄昏最后的眷恋,那云将群山的顶尖环绕成一种庄严的头饰,遮住我们温柔的月亮的脸。几乎是全车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惊呼了一声,我们惊呼的声音又在空落的群山之间瞬间即逝了。
到达大具村后,当夜我们就真的神奇般的睡在了“玉龙雪山”脚下。雪山在月光下显得英气逼人,后来我们得知这里也就是著名的“虎跳峡”。第二天我们在当地大具村的医生的带领下,开始了我们的征程。
纳西族的酥油茶让我们即使走了很久,还觉得香甜满口,力量无穷;他们烤出来的超大号“粑粑”(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大饼)在我们体内发挥着效力。但我们感到另外一种神奇的临在,使我们感觉不到渴和累,也没有害怕的心情。我们正翻越的山道,哪里是山道,简直是在天上行的云梯,每一步都要仔细走好,看稳,我们大家开玩笑地说,否则就“上海见”!因为这里是金沙江,是长江的上游。我们的身右是高耸的山峰,鸟儿恐怕都要犹豫是否该冒险飞上去;身左是陡峭的悬崖绝壁,悬崖绝壁的底端是湍急的金沙江。我们在这种山道上行走了将近四个小时,终于看见了两栋斑驳的木屋,也看见了袅袅的炊烟,原来疾病控制中心的人已经事先安排大具村中的人提前一天上来帮我们预备午餐。我们十分感激在这样的旅程之后,有热气腾腾的浓茶在等着我们。
休息片刻之后,我们就去看望病人。这一眼望去,才惊觉原来这里的自然景观美得令人难以置信;在群山之间,有一小块如茵如梦的草场,恰恰与病人的村落联成一体;周围的群山提供了清澈的溪水;远处是那座终年有白雪覆盖的山峰;几株古树将这个小小的村落点缀成一片错落有致的景色。我们到的时候,村中能行走的病人都聚了过来,他们中有六、七十岁的老人,也有三、四十岁的壮年人,还有四个他们在来到这个病院后生的孩子。这四个孩子都很健康,从来都没有得过麻风病,但因为无处可去,就一直留在这个深山里,现在他们也可以照顾村中的老人和没有行动能力的病人。
我们和大家一起坐在明亮的阳光中,靠着村边的水池,我们让心中的暖意逐渐蔓延开去。他们多么的特别,虽然很多人在这里已经三、四十年,孩子们甚至从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但他们并没有抱怨,也没有仇恨,他们忍受了这种疾病的折磨,而且还在轻柔的微笑。我在他们身上忽然体会到谦卑的力量。疾病本身是丑陋的,没有人愿意去得病,但如果不幸成为一个病人,就会从他们那里学到怎样去面对生命最极限的挑战。我们又听到陈医生为帮助村民改善生活而有的几种设计,他们太需要帮助和理解了。不论是感情上的,还是物质上的。他们在另外一个层面上,我相信是人类在面对苦难时最好的见证人。 回去的路上我们的心情既沉重又欣慰:沉重是因为看见这些兄弟姐妹依旧过着与世隔绝的孤独生活,而且他们的生活环境急需得到改善;欣慰是因为这些新相识的兄弟姐妹所表现出来的乐观和力量。我们默默地祈祷,让我们自己也能成为平凡的化解痛苦的人。我们可能永远也不必去做麻风病人,去体验他们的人生痛苦,但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十字架。回想一下他们在那么艰苦无依的环境中所表现出来的人性的平静,我们没办法不再次相信,主总在最痛苦的环境中为我们留一份微笑。他安抚我们的心,给我们勇气,因为他自己走过最痛苦的路。 |